□王凱
城市的一角,蜷伏著一排磚瓦平房,敦實、低矮,像一段被歲月壓低了聲調的記憶。最盡頭的那兩間,便是我的家,也是我對“故鄉”這詞最初的理解。二十余年倏忽而過,那些日子與人事,卻并未走遠,只是深深嵌進了斑駁的石灰墻體里,像掌紋,像年輪。
房子是父親一磚一瓦壘起來的。千禧年前后,他用自己的手,為一家人在風雨中撐起一片安穩。夏天擋暑,冬天御寒,四面墻雖薄,卻足以隔開人世的涼熱。母親則在屋內一針一線地縫補著日子,灶間升起的炊煙里,裹著飯菜的香氣,也裹著她細碎的哼唱。那時日子并不寬裕,可我從不覺貧瘠。父母不多言語,卻用日復一日的勞作與陪伴,把溫暖一點一點焐進我的骨子里。家里最奢侈的,是墻角那只木書架,書頁翻卷,墨香沉靜。讀《賣火柴的小女孩》,躲在被窩里哭濕了枕角;讀《堂吉訶德》,又在飯桌前笑得嗆了米粒。那些文字像種子,悄悄落在心田,如今回看,已長成一片綠蔭。
老房子是有體溫的。冬日落雪,棉鞋踩進雪窩里,濕冷直透腳心。回家脫下,擱在煤爐的煙囪旁烘著,不出兩個時辰,再穿上時,一股溫熱自腳底升起,順著脊背攀上發梢,蒸出細密的薄汗。春天一到,房前的香椿樹先醒,屋后的榆樹也跟著松動筋骨,嫩芽的清氣混著干燥的風,從窗縫里擠進來,落在飯桌上,落在碗沿邊。我們就著麥粉蒸騰的白氣,把整個春天,一口一口咽進了肚里。
日子緩慢向前,老房子也在悄無聲息地生長。從最初幾件簡單的桌椅床柜,到后來添了彩色電視機、洗衣機,又接上了天然氣。父親在老房兩側搭起簡易的廚房和儲物間,又從附近工廠撿回廢棄木板,歪歪斜斜地圍出一個院落。那院子不大,卻是我童年全部的天
地——像魯迅筆下的百草園,可以尋何首烏、摘紫紅的桑葚;也像蕭紅記憶里的后花園,蝴蝶與蜻蜓自在地飛,陽光碎在葉隙間。母親笑著說,這下好了,笑聲跑不出去,煩惱也溜不進來。
后來,日子更寬裕了,我們搬進了新居。搬家那天,老房子靜靜立在那里,目送我們把一件件舊物帶走。我留下來,從里到外細細掃了一遍,連墻角積年的塵絮都清了干凈。鎖門時,我放輕了手腳——怕那一聲響動,驚碎了封存在時光里的溫存。
十年后,城市改造,老房子被劃入拆除的范圍。最后一次去看它,已是一片頹敗。院子里野草瘋長,藤蔓纏繞著塌了半邊的屋頂,像是大地正一點一點把它收回去。機器的轟鳴很快蓋過了風聲,也蓋過了所有無聲的告別。鏟車過處,磚瓦傾頹,塵埃落定——仿佛那里從未有過一扇窗、一盞燈、一個孩子奔跑的身影。
可我知道,那里有我的童年,有成長的磕絆與歡喜,有父母用肩膀撐起的柔軟天地,有他們在艱辛日子里不曾低頭的倔強與堅持。那片如今已歸于平地的角落,從此成為我生命里不可更移的故鄉。
時代奔流,不舍晝夜。老房子不過是其中一枚微小的印章,蓋在城市的舊頁上,也蓋在我心上。我們終將學會與告別相處,與失去和解。但鄉愁不是后退的繩索,而是前行的燈火。記住來路,才更懂得去處的分量。接過父輩遞來的那根接力棒,掌心尚有余溫,腳下已是新程。那老房子倒下的地方,終將立起屬于這一代人的燈火與遠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