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楊光來
清晨，在長河公園漫步，萋萋青草間，一株沒膝高的小榆樹悄然入眼。它枝干纖細，清瘦卻透著倔強，執(zhí)拗地向上生長，煥發(fā)出勃勃生機。我緩步上前，指尖輕觸那細嫩的枝條，剎那間，歲月恍然倒流，老家院子里那棵老榆樹，便穿過半個多世紀的風塵，清晰地浮現(xiàn)在眼前。
那棵老榆樹，長在老院的迎門墻后。樹干挺拔端正，樹冠像一把撐開的大傘，遮蔽住小半個院落。聽奶奶說，這樹是爺爺親手栽下的，待到我記事時，已長成兩人合抱粗。于我們全家人而言，它不只是一棵夏日遮陰納涼的尋常樹木，更是荒年里接濟蒼生的救命樹，是守護幾代煙火、牽絆我半生思念的鄉(xiāng)愁樹。
20世紀物資匱乏、口糧緊缺的那些年月，春季青黃不接，最是難熬。正當青黃最緊的當口，老榆樹終于捧出了一樹榆錢。一串串嫩綠圓潤的榆錢綴滿枝頭，層層疊疊，密密匝匝，掛滿了整棵老樹。父親一聲招呼，我輕快麻利地爬到樹上，擼下大把大把飽滿鮮嫩的榆錢。母親細細洗凈，焯過水，拌上玉米面、高粱面或地瓜面，上鍋蒸熟，便是一家人充饑的榆錢飯。它入口軟糯清甜，帶著草木獨有的鮮香，在那個清苦貧瘠的年月里，成了刻在味蕾深處、無可替代的珍饈。
魯西北農村，一直流傳著榆樹濟世的佳話。舊時北方屢逢大旱，赤地千里，顆粒無收，百姓食不果腹，度日維艱。草木仙人心憐蒼生，遍尋世間可救民于水火的草木，終擇定榆樹這一濟世良木。它春日結莢，形似銅錢，輕薄圓潤，民間便喚作“榆錢兒”。仙人施法，使榆樹歲歲繁茂，掛滿榆錢供百姓采摘充饑，幫鄉(xiāng)人熬過荒年。自此，“家有榆，不愁饑；榆錢滿枝，歲歲平安”的俗語，便代代相傳，融入北方鄉(xiāng)野的煙火里。
榆樹渾身是寶，更不吝于付出。除了榆錢可充饑，鮮嫩的榆葉、柔韌的榆樹內皮，皆是荒年里百姓的救命食物。將榆樹內層韌皮剝下，曬干碾碎，經(jīng)細籮篩濾后，細膩的榆皮面混著粗糧、野菜一同蒸煮，便是貧苦歲月里最踏實的飽腹吃食。記得20世紀五六十年代三年困難時期，村里大大小小的榆樹，樹皮幾乎被剝盡。那是特殊年代里鄉(xiāng)民求生的無奈之舉，也是榆樹對百姓最后的舍身相濟。
于缺醫(yī)少藥的舊時鄉(xiāng)村而言，榆樹更是村民最樸素的土方良藥。尋常的頭疼腦熱、磕碰瘀腫，剝一塊鮮嫩的榆樹內皮煮水，可止咳消腫，舒緩咳喘；搗爛外敷，能化瘀止痛，愈合傷口。若是家人濕氣重、小便不暢，一碗榆皮煮水，便可舒緩不適。鮮嫩榆葉亦可入藥食用，能清熱安神，祛濕健體。一棵老樹，以一身筋骨皮肉，默默愈合著老百姓的病痛，護佑著全村人的安康。
在北方老輩人的認知里，榆樹還是家宅的護佑神樹。民間認為，榆樹屬陽木，根系深扎大地，樹冠承接天光，能擋陰邪、護家宅，是“鎮(zhèn)宅樹”。那時，村中幾乎家家戶戶的房前屋后都長著榆樹。夏日里，大人們在樹下乘涼，而我們這群孩子，則拿著用馬尾絲系成簡易套環(huán)的長竹竿，去套樹上的知了。此起彼伏的蟬鳴、孩童追逐的笑鬧聲、風吹樹葉的沙沙聲，交織成獨屬于那個時代北方鄉(xiāng)村最鮮活、最療愈的夏日樂章。
除卻滋養(yǎng)身心、護佑百姓，榆樹還是北方珍貴的硬木良材，自古便有“北榆南櫸”的美譽。老榆木質地堅韌緊實，紋理清晰古樸，不易開裂變形，是農家最實用的木料。那時家里的八仙桌、長條凳，挑水的扁擔、盛水的木桶，老舊的門窗，皆是榆木打造。生產隊的車耬犁耙，也大多取材于它。榆木就像一位沉默寡言、忠厚踏實的鄉(xiāng)鄰，以一身堅硬筋骨，托舉起莊戶人的春耕秋收，陪伴著老百姓的煙火生計。
只是歲月如穿梭，草木有枯榮。20世紀中后期，榆藍金花蟲席卷北方大地，華北、東北一帶的榆樹盡數(shù)遭殃。蟲害肆虐之下，寥寥數(shù)日，滿樹綠葉便被啃噬殆盡，老樹連年禿枝，樹勢日漸衰敗。我家那棵矗立老院多年、庇佑幾代人的老榆樹，同村里其他榆樹一樣，終也難逃劫難，樹葉脫落，樹干枯槁，再也抽不出新芽，結不出榆錢了。
此后年年返鄉(xiāng)，老屋依舊，榆樹不再。每每駐足庭院，往事便翻涌心頭。想起春日攀樹擼榆錢的歡喜，想起夏日濃蔭下追蟬嬉鬧的天真，想起件件榆木家具承載的尋常煙火，想起老樹傾盡所有、舍身度人的敦厚與堅韌。那些藏在榆樹蔭里的童年時光、清貧歲月、鄉(xiāng)土溫情，早已滲進我的骨血，融入我的人生。
望著面前這棵茁壯茂盛的小榆樹，我心潮起伏，思緒萬千。人這一生，何嘗不似一棵塵世中的樹？榆樹生于貧瘠，長于塵世，以一身風骨度歲月，以一腔赤誠暖人間。它忍著剝皮之痛，拼盡一身養(yǎng)分，滋養(yǎng)一方鄉(xiāng)民。人有春風和煦、抽枝展葉的順遂，也會遇寒霜暴雪、蟲蛀雨打的困境。但只要根在故土、心向陽光，便終能再發(fā)新枝。生命的厚度，從不是一朝一夕的枝繁葉茂、光鮮繁華，而是身處低谷依舊堅韌，境遇貧瘠依舊善良，歷經(jīng)風霜依舊向陽。這，便是老榆樹留給我最珍貴的人生教誨，更是我此生最深沉、最綿長的鄉(xiāng)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