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李慧善
大暑節氣到了。
妻子一早就把晾在院里的竹席收起來。她說日頭太毒,竹篾曬久了會裂。我望著那根空蕩蕩的晾衣繩,忽然覺得,夏天真的走到了深處——再往前走,氣溫就該降一降了。可暑氣不肯示弱,它把整座城罩在巨大的蒸籠里。巷口的老槐樹一動不動,葉子垂著,像倦極的人垂下的眼瞼。螞蟻排著隊往墻根的縫隙里鉆。
我蹲著看了很久,背上沁出的汗沿脊梁慢慢流下,癢癢的,像一只極輕的手在寫字。
古人把大暑分為三候:腐草為螢、土潤溽暑、大雨時行。最喜“腐草為螢”四字,仿佛衰敗里也能生出光來。萬事萬物都在暗中流轉,炎熱到了極點,涼意便悄悄生了根。就像人這輩子,最難熬的日子,熬著熬著,也就到了頭。可年輕時不懂這個,總以為苦是攔路石,非要用力踢開不可。如今才明白,苦有時是渡人的船。你坐著不動,它便載你慢慢過了河。
妻子在廚房切開西瓜,隔窗喊我:“進來吃瓜,井水鎮過的。”我捧著那瓣紅瓤綠皮的瓜,咬一口,甘爽從齒間一路滑到心里。窗外蟬聲正烈,一聲疊著一聲,像要把白晝鋸成碎片。
午后我關掉風扇,在窗下坐定。蟬聲漸漸退遠——懸在室外,成了背景里一塊淡青的綢布。白居易說“散熱由心靜”,念頭一空,窗前的風就來了。那風不是涼的,是滿的——滿得像一個飽脹的擁抱,把你整個裹進去。那一刻我才懂得,苦夏苦的不是熱,是我們對抗熱的那份急躁。
傍晚下了一場雨,淅淅瀝瀝打在槐葉上,聲音脆得像敲著一枚枚小玉片。雨后的空氣有了質地,濕潤潤地貼在皮膚上。妻子把竹席重新鋪回院里。她坐在席角搖蒲扇。我躺下來,看見天從槐樹葉子間漏下來,一小塊一小塊的藍,安靜地浮在頭頂。忽然想起王安石那句“晴日暖風生麥氣,綠陰幽草勝花時”。原來真正的美不在繁花似錦,而在幽草綠陰里那份不聲張的好。大暑就是這樣的時節,它不討好誰,炎熱就熱得坦蕩,下雨就下得淋漓,然后轉身就走,干脆利落。
蛐蛐從草叢里唱起來,高一聲低一聲的。我伸手接住一縷風,風里已有了秋天的消息。
這一季最燙的日子,終究是要過去的。就像所有的難處,所有的煎熬,到頭來都會變成回憶里一道淺淺的印痕。重要的不是躲開什么,而是安安靜靜地坐在那里,一口一口吃完手里的瓜,一滴一滴接住屋檐的雨,然后等風來,等螢火升起,等那個拐彎的時刻自己走到跟前——大暑是一場修行,修的是一顆心。
夜深時,妻子進屋去了。我一個人躺在院子里。竹席吸收了白天的熱氣,此刻正慢慢把熱意還給我的背。蛐蛐還在唱,高高低低的,像大地在輕輕呼吸。我想,等這場暑熱散盡,秋風初起的時候,我一定會想念今晚——想念瓜的涼、雨的脆、竹席上殘留的日頭味。
人生許多好,都是在難熬里長出來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