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朱殿封
農村通常每隔5天一個集日，我小時候很愿意在熱天趕集，因為這個時期像杏、桃、桑葚、脆瓜、甜瓜、西瓜這些瓜果都來集市“開會”。它們當中屬西瓜個頭大，一個就有一二十斤重，有花皮紅瓤黑籽的、紅瓤紅籽的，有墨綠皮黃瓤黑籽的，有白皮白瓤白籽的……農民用大車、小車拉到集上出賣，攤位一個接一個，擺出一長溜。
那時，西瓜除了整個論斤賣，還切開論塊賣。幾乎每個西瓜攤位前都搭一個木案板，或者放張桌子當案板，用來切瓜和放置切成塊的西瓜。看吧，賣瓜人從身旁車上或瓜堆上搬起一個西瓜，單手托起，用另一只手拍拍，或用手指反彈，側耳傾聽西瓜是發出“嘭嘭”還是“嘣嘣”“邦邦”聲響，以此判斷西瓜生熟程度。一般來講，發出“嘭嘭”聲響的熟透了，發出“嘣嘣”聲響的熟得稍嫩一點兒，發出“邦邦”聲響的就偏生了。
賣瓜人將西瓜放在案板上，一手按住西瓜，一手抄起一把專用長條切瓜刀，順著西瓜的頭尾方向豎切，均勻地切出十來塊或十幾塊，以瓜塊大小定價錢，或三分錢一塊，或五分錢一塊，或一毛錢三塊、四塊不等。賣瓜人手起刀落間，嘴里吆喝著：“紅瓤的西瓜，吃一口甜得齁嗓子呀。起沙了的西瓜呀，吃一口又甜又面呀，一毛錢兩塊啦。”一塊塊月牙形狀的西瓜紅里透沙，沙里透紅，陽光下泛著水靈靈的光澤，讓人看了禁不住暗流口水。就這樣，隨切隨賣，隨賣隨切，形成一道獨有的風景。
趕集的男男女女、老老少少，戴草帽的，罩頭巾的，穿布衫子的，光脊梁露胸膛的，肩扛手提購買物品的，領著孩子滿街轉悠的，被熾熱的陽光烤得口干舌燥，嗓子快要冒煙兒。他們走到西瓜攤前停下，問價講價，心中盤算，猶豫再三，掏出零錢，買三兩塊西瓜吃。咬一口瓜瓤兒，一股清涼順著嗓子眼兒流進肚里，那叫一個說不出來的爽！
20世紀六七十年代，農村生活尚不寬裕，莊稼人“鍋腰子上山——（前）錢上緊”，日子過得緊巴，很多農民舍不得花塊兒八毛錢買個西瓜，甚至手頭緊到買不起一個西瓜。咋辦？于是，借著趕集買兩塊西瓜吃消消渴，或者把孩子帶到集上吃幾塊西瓜解解饞。這是西瓜論塊賣現象產生的一個主要原因。這樣也順帶給自家的西瓜做了“廣告”，西瓜熟不熟、甜不甜、好不好，先嘗后買，知道好歹。
日子一步一步走到20世紀80年代，黨的好政策來了——農村推行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。這個政策合天時，順地利，得民心。農民瘋了似的種莊稼，莊稼可著勁兒地結果實。家家戶戶糧滿囤，棉成垛，農民裝滿大車小車賣糧棉，手上數著鈔票，臉上收不住笑容。蓋新房，娶新娘，喜慶的鞭炮在村村寨寨爆響。再看集市上，一家家西瓜攤主，不約而同地撤去了切瓜的案板，西瓜論個賣不論塊賣了——再論塊賣大概也沒人買了。各個西瓜攤位前流動著一群買瓜人，賣
瓜人忙得眼睛不夠使喚，而買瓜人專揀大個的，買一個不算多，買兩個、三個的大有人在，比先前買切塊瓜吃的人多得多。買瓜人將兩三個西瓜裝進口袋，扎緊袋口，往自行車后座上一搭，拍拍粘在手上的塵土，推起車子說一聲“走嘍”，那心滿意足的美勁兒，旁人看了也忍不住跟著咧開嘴笑起來。
西瓜買回家，有的人家將洗凈的西瓜放進盛了水的桶里、大盆里或水缸里“冰鎮”。有的嫌桶里、缸里的水不夠涼，便把西瓜裝進筐簍系入井中“冰鎮”。孩子多的人家，家長照顧“饞猴”們，買回家就切瓜開吃。“饞猴”們一個個吸溜吸溜“搶吃”，瓜汁、瓜子滴落在肚皮上顧不得擦，片刻，小肚子便鼓得如一面小鼓。大人也再無當初在集上給孩子買切塊西瓜的窘態，也敞開了肚皮吃。這哪里只是吃西瓜，這是在吃心情，吃對以往貧窮的記憶呀！
日子變好，胃口變小。只幾年時間，集市上昔日搶手的大西瓜漸漸賣不動了，中小個頭的西瓜反而受歡迎了。從前瓜農以種出大個頭西瓜為榮，轉而發愁西瓜長得個頭太大賣不了。買瓜人眾口一詞：“先前一個秋撈不著吃個西瓜，眼下西瓜一上市，隔三岔五買。各家各戶人口少，大西瓜一次吃不完，剩下扔了怪心疼，放久了又怕吃壞了肚子。”
日子變好，嘴頭變刁。雖然西瓜品種日益增多，買瓜人卻越來越挑剔，眾口越來越難調，嫌這樣的西瓜瓜子太多了，嫌那樣的瓜子太大了，嫌這樣的不甜了，嫌那樣的太甜了、糖分太高了，等等。起初有些人對此發牢騷：“才過上幾天好日子呀，吃個西瓜嫌好道歹，看看撐得這個樣！”沒多長時間，說人家“撐得這個樣”的那些人自己也“撐得這個樣”了：“嘿，一年到頭啥樣的水果都有，想吃隨時買，西瓜不是稀罕物了呀。”就連城鄉飯店老板也主隨客便，餐桌上最后贈送客人的那道西瓜果盤，開始切大塊，一人一塊，后來吃得少剩得多，于是改切小塊——從抓起一塊啃轉為拿根牙簽挑一條潤潤口。
農科人員忙不迭，不斷培育出小型西瓜品種以適應市場。但是，大面積大田種植，還是大西瓜產量高、質量好、口感佳，人們仍然認可大西瓜的“味道”，大西瓜至少在短期內退不出市場。因而，西瓜市場悄然回轉，集市、商場里的西瓜又論塊賣了。這一次，不是因為客戶買不起或舍不得買整個西瓜，而是賣瓜人根據買瓜人的需求，將一個西瓜一切兩半，或切成三塊、四塊。一句話，你想買多大塊，就賣給你多大塊。賣瓜人不忘往你所買西瓜的剖面上貼一層保鮮膜，裝進手提塑料袋，保鮮、保潔，包你滿意。
在中國栽培1000多年的西瓜，大概連它自己都沒想到，最近幾十年間，它居然經歷了“合而分之，分而合之，合復分之”的變化。一個西瓜的買賣過程，從一個側面折射了一個社會的時代變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