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浩泉
一
暖風拂阡陌,紅葚墜枝頭。又到了桑葚成熟、采摘的美好時節。近日,承蒙友人盛情邀約,我遠赴河北省泊頭市大魯道村,探訪特色桑園,近距離感受桑樹產業賦能鄉村振興的鮮活圖景。走訪途中,大魯道村黨支部書記趙海峰熱情接待了我們一行人,全程陪同參觀,并為我們細致地介紹了村落發展歷程、本土桑樹種植歷史,以及現階段桑園的種植規模、管護模式、產銷渠道與未來發展規劃。從零星散戶種植到規模化園區培育,從單一采摘售賣到多元化產業鏈發展,一番介紹,盡顯基層干部扎根鄉土,深耕特色產業,帶領村民增收致富的初心與擔當。此行最讓我內心觸動、久久難以忘懷的,當屬大魯道村三廠農業合作社負責人劉慶希的創業故事,其桑梓情懷、赤誠初心與奉獻精神,令人由衷敬佩。
劉慶希曾有一段光榮的軍旅生涯,退役后轉業至泊頭市公安局工作。手捧安穩體面的“鐵飯碗”,生活本可按部就班、安逸順遂,可自小在村里長大的他,日日與田間老桑為伴,一樹樹桑葚承載著他全部的童年記憶,濃濃的鄉土情愫早已深深扎根心底??粗亦l得天獨厚的桑樹資源未能充分利用,鄉親們缺少穩定的增收門路,他看在眼里,急在心上。經深思熟慮,他毅然做出了出人意料的選擇:辭去公職,返鄉創業,立志依托桑樹產業帶領鄉親們過上好日子。
此后,他與妻子攜手并肩,一頭扎進鄉野田間,先后承包八百畝土地,全身心投入桑園建設。開荒整地、選苗栽種、澆水管護,他們起早貪黑駐守在園區,一步步攻克種植、養護、銷路等難題。如今園區里已連片栽種桑樹三百畝,長勢喜人。依托成熟的種植模式,桑園每畝每年可實現收益五千元左右,是種植糧食收益的兩三倍。劉慶希還主動吸納村里幾十名村民入園務工,負責桑葚采摘、鮮果晾曬、林木管護、銷售運輸等各類崗位,讓大家在家門口就業增收。他用實實在在的行動,扛起了帶動全村人共同致富的責任。
二
劉慶希舍棄安穩仕途、返鄉深耕桑田的赤誠初心,以及默默耕耘、反哺家鄉的可貴品質,深深叩擊我們的心扉。相同的桑緣,相似的情愫,瞬間喚醒了我塵封心底的記憶……我的童年時光,始終縈繞著老家那兩棵老桑樹的影子。從我記事起,門前六十米處的灣南崖上,便靜靜佇立著兩棵飽經歲月洗禮的老桑樹。奶奶生于1878年,十八歲那年嫁到史莊,與爺爺結為連理。奶奶一輩子扎根鄉土,見證村落百年變遷,就連她也說不清這兩棵桑樹究竟栽種于何年何月,足見其歲月之久遠。兩棵桑樹樹干粗壯敦實,約一摟多粗,歷經風雨滄桑,傲然扎根崖畔。東側為公樹,枝繁葉茂卻不結果;西側為母樹,結出的黑桑葚個頭飽滿、汁水豐盈,滋味格外甘甜。每到果實成熟,我便邀約鄰里小伙伴,光著腳丫攀上樹梢采摘鮮果。熟透的桑葚粗如手指,入口甜潤醇厚,吃得大家個個嘴唇烏黑。孩童間嬉笑打鬧,那份簡單的歡愉,就此定格成為歲月里溫暖而恒久的畫面。
十三歲那年的一天中午,我爬到樹上摘桑葚,不慎從七八米高處滑落。幸而落到了最下方的一個樹杈上——我本能地抓住枝干,借力縱身一躍又翻回樹上,總算有驚無險,至今想來仍覺慶幸。當時,長我一歲的本家侄女正坐在自家大門下納鞋底,目睹此景,嚇得驚叫一聲,趕忙跑去告訴我母親:“二奶奶,剛才眼看著小叔從樹上掉下來了,可嚇死我了!”自那以后,我愈發感到桑樹頗具靈性,默默守護著年少的我,護佑著一方故土生靈。
這兩棵桑樹,更是艱難歲月里撐起一家人生計的依靠。在那些歲月里,哥哥、姐姐、我和弟弟常采摘鮮嫩桑葉帶回家,奶奶和母親養蠶,一年可飼養三季蠶。養蠶換來的收入,貼補家用,幫家里熬過不少拮據困頓的日子。到了20世紀70年代初,我們兄弟姐妹都長大成人,一個院子住不開了,父母便操持著為我們兄弟三人每人修建一處住宅。家中實在拿不出錢蓋房,萬般無奈之下,父母忍痛伐掉門前兩棵桑樹換錢蓋房子。父親請來鄉鄰幫忙伐樹、拉鋸,主干做成小推車,邊料做成扁擔,枝干打磨成锨把或鐮把,細小枝丫則加工成木筷。父母把這些木制品拿到集市售賣,用變賣的錢購置物料,先后于1971年和1973年,蓋了兩處院子,各四間土坯房,讓哥哥和我搬入居住。兩棵老桑樹,為了我們家傾盡了所有。
當初,全家滿心期盼樹根能夠再度抽芽新生,可惜連續三年,剛冒出的嫩芽屢屢被過路牲畜啃噬殆盡。久而久之,樹根徹底失去生機,再也沒能長出新枝,沒能留住伴我成長、幫扶全家的老樹,這件事也成了全家人心中長久的遺憾與愧疚。
三
半生行路,我始終對桑樹心懷感念,也格外體恤靠著桑田謀生的農戶。1996年,我在武城縣擔任縣委書記期間,一天,夏津縣的一位桑農挑著兩筐桑葚來到縣委大院求助,我接待了那位老農。原來,他挑擔步行幾十里路到武城集市售賣桑葚,一斤桑葚僅售兩角錢,卻還要繳納管理費,辛苦勞作的成果所剩無幾。聽聞老農的難處,我心生同情,當即打電話給縣工商部門負責人,明確要求對入市售賣農副產品的農戶一律免收管理費,隨后推動縣政府出臺文件,整頓規范市場秩序,切實維護果農切身利益。政策落地后,市集經營環境愈發寬松安穩,夏津及周邊不少農戶都前來趕集,售賣農產品,農商交易愈發興旺。
兩年后,我調任德州市政府,一次前往夏津萬畝桑園調研考察,途中偶遇當年前來求助的那位桑農。老人認出我后,捧著新鮮桑葚上前致謝并告訴我們,如今趕集經營再也沒有額外收費,日子也慢慢安穩富足起來,言語間滿是感激。一樁為民小事,換來百姓真心相待,此事深深觸動了我。這些年來,夏津縣歷屆縣委、縣政府持續深耕桑產業,將黃河故道萬畝桑園打造成為世界級農業文化遺產基地。小小的桑葚產業不斷發展壯大,特別是德百集團潛心鉆研桑黃培育加工技術,接連取得突破,相關產品成功獲批食品添加劑生產資質,轉化成頗具規模的特色產業,創造出可觀的經濟效益。相關研發工作至今仍在穩步推進,前景廣闊,潛力巨大,不僅穩穩托起一方百姓的收入,有力助推鄉村振興,還能為百姓創造長久福祉。
四
步入暮年,我對桑樹的眷戀愈發濃烈。我翻閱各類文史、藥理資料,深入探究桑樹的價值底蘊。桑樹渾身皆是珍寶,桑葉可制茶養生,桑葚兼具食用與藥用價值。2016年6月,我和幾位老同志前往福建省寧德市考察茶葉種植生產,與閩東紅茶葉科技有限公司磋商后,特意從夏津采購霜前、霜后桑葉各兩百斤,送往閩東紅茶廠。按照我的提議,將桑葉與茶葉按三成、五成、七成等不同比例搭配,并分別用兩類時節的桑葉進行組合,研制出多款茶飲新品,統一定名為白桑茶。成品茶樣送至中國茶葉研究所進行專業檢測與品鑒。其中,以霜后桑葉與福建茶葉各占百分之五十比例調配的白桑茶品質最佳,口感清雅,兼具清熱安神、助眠舒緩的養生功效。我將調配配方分享給業內茶商,積極推廣這款特色茶飲,得到不少飲用者的好評。
感念桑樹無私厚德的品性,為助推桑產業發展,我先后創作了現代京劇《葚仙鎮》和京劇唱詞《梓桑頌》。京劇《葚仙鎮》的創作,源自夏津萬畝桑園開發和德百溫泉度假村的建設,反映有志青年周大山,放棄在省城當企業總經理的優越工作環境和高薪待遇,他毅然返鄉擔任村黨支部書記,克服重重困難,發揮本村桑園資源優勢,建設特色小鎮,帶領鄉親們脫貧致富的事跡。該劇由山東省京劇院和德州京劇團聯合排演,已于2021年搬上舞臺。京劇唱詞《梓桑頌》,則深情謳歌了桑樹的堅韌品格與奉獻精神,《德州日報》《德州晚報》相繼發表,著名京胡演奏家姚力為該作品譜曲,德州市文化館張國良將其譜曲為呂劇,由德州呂劇社排練后,多次在夏津葚果節期間展演。2012年卸任后,我和幾位老友在減河畔合租一處菜園。隨著年歲漸長,心中植桑的念想愈發強烈,便逐漸將園地改種桑樹。2014年春天,夏津縣人大常委會原主任房玉梅贈予我十棵桑樹苗,我把樹苗種在河堤上,悉心照料。十余載光陰流轉,如今樹木長勢喜人,年年枝繁果盛。近幾年,我又先后從夏津、泊頭兩地選購三百余棵桑樹苗,悉數栽種在菜園之中。靜待時光沉淀,這里定會化作花果繁茂的桑葚園。我也期盼以暮年之力,打造一處休閑好去處,為鄉土增添景致,盡一分微薄心力。桑樹渾身是寶,萬樹叢中彌足珍貴,且極易繁衍——吃了桑葚的鳥類其糞便落地后,常能長出桑樹,桑樹隨處可見。我的車上總放著一把剪樹的剪刀,走到哪里看到桑樹,我就停下車來,把桑樹修剪好,把周邊的雜樹剪掉,為桑樹營造一個優越的生長環境。近十年來,我修剪的桑樹約有上百棵。植桑護樹已成為我的興趣和習慣。
為彌補數十年前老樹被伐的遺憾,我特意回到老家,在昔日老樹生長的位置,重新栽種了兩棵桑樹,還是一棵公桑樹,一棵母桑樹。舊時遺憾今朝補,年少牽掛,終究在歲月里得以圓滿。
一片桑影,串聯起童年記憶、歲月風雨與半生初心。故土桑情扎根心底,生生不息,這一份綿長醇厚的桑梓情誼,也將伴隨余生,久久不會消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