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陳金梅

一方水土養一方人。我的家鄉魯北平原，四季風物皆伴著小麥與玉米生長。秋收過后種下冬小麥，來年仲夏迎來麥收，新麥入倉，便是家家戶戶最歡喜的光景。這片土地上的吃食，也循著小麥與玉米的脈絡鋪展。小麥磨成的面粉，揉進三餐四季的暖意，蒸饅頭、包餃子、烙面餅，樣樣都是人間煙火。而我心頭最惦念的，還是母親用當年新麥搟出的那碗手搟面。如今日子越來越好，商超里果蔬海鮮琳瑯滿目，線上下單便可送貨上門，天南地北的風味隨手可得，可我始終掛念這口面食，一餐缺了面條，心里便空落落的。

憶兒時，家境清簡，唯有過年方能吃上白面饃；再就是麥收過后，新糧磨面，母親搟的第一鍋面條，是獨屬于盛夏的鮮香。新麥磨出的面粉，裹挾著陽光與泥土的清甜。母親常說，搟面條省事，不用發面醒面。她舀一瓢新面入盆，邊添水邊揉面，力道勻稱，揉出緊實筋道的硬面團，揉勻揉透，做到面光、盆光、手光，才算合了心意。

母親搟面的模樣，深深烙印在我的腦海里。她先用小搟面杖把硬面團搟成厚面餅，再換大搟面杖，將面餅卷在杖身，形如卷軸，雙手按住杖桿在案板上用力推搟；搟幾下便攤開，均勻撒一層面撲防粘連，再次卷起續搟。幾番往復，面團便成一張厚薄勻稱的大面片，平鋪案板稍加一晾，待面片挺實，再折成一指寬的面摞。菜刀貼緊案板，隨心切出寬窄面條：寬面筋韌，細面軟潤，各有風味。切完用手輕輕抖散面條，撣去多余面撲，平鋪在高粱稈編制的蓋簾上，根根利落，靜待下鍋。

母親搟面的間隙，父親早已燒好一鍋清水。水沸下面，用筷子輕輕撥散，煮兩三開，面條盡數浮起便已熟透。每人盛上一碗，舀 一勺現搗蒜泥，淋幾滴香油，撒上自家腌漬的胡蘿卜咸菜碎，色澤紅亮；講究時再添切碎的香椿咸菜，翠色瑩瑩，紅綠相映，色香兼備。倘若家中恰巧備了菜，炒一盤青菜、雞蛋拌面，更是錦上添花。新麥面粉搟出的面條，入口綿軟又暗藏筋韌，醇厚麥香在唇齒間漫開，裹挾蒜泥的辛爽、咸菜的咸鮮，一口入腹，滿是豐收的滋味。這一碗面，慰藉著全家人從秋后種麥，到來年春日施肥、澆灌、除草，直至麥季揮鐮收割、揚場脫粒的長年辛勞。父親吃面，一碗面吃完，總要再盛一碗面湯。他常說：“原湯化原食。”溫熱面湯滑入腹中，渾身熨帖舒坦。酒足飯飽，父親眉眼間盡是對尋常日子的知足。一碗手搟面，盛著豐收歡喜，藏著歲月安穩，安撫所有奔波勞碌。

如今生活愈發紅火，吃面已是家常便飯。超市貨架上擺滿各式機器面，寬面、細面、雞蛋面、蔬菜面……品類齊全，可現搟的手工面條反倒成了難得的奢望。母親年歲漸長，再也搟不動面條，我再也吃不到她親手做的手搟面了。又逢麥收時節，清甜麥香自悠遠的歲月飄來，從一望無際的金黃麥田里漫出，從堆滿新糧的打麥場升騰，穿過漫漫歲月風塵，落進心底、鐫入腦海，化作念念不忘的家鄉味道。那碗手搟面，揉的是新麥醇香，搟的是慈母溫情，品的是生活甘甜。面里藏著鄉土煙火、骨肉溫情，更是融進骨血的鄉愁，歲歲年年，歷久不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