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田樺
小舅的快樂是裝在搪瓷缸里的,泡著老茶梗,晃一晃都能溢出茉莉香。退休后,他把陽臺改造成了迷你修理鋪,螺絲刀、焊錫絲在木板上排得像列隊的小兵,最顯眼的是臺帶裂紋的收音機——那是他的“老伙計”。
每天天剛亮,小舅就搬著小馬扎坐在樓前的梧桐樹下。他不遛鳥也不打太極,就捧著收音機聽評書,聽到關鍵處會突然拍一下大腿,驚得樹上的麻雀撲棱棱飛起來。有一回,隔壁張嬸的孫子哭著來找他,說玩具車壞了。小舅立馬把收音機放在一邊,從口袋里摸出放大鏡,瞇著眼修了足足半小時,最后還往車軸上抹了點自創的“萬金油”,“得嘞,能跑三里地!”
小舅的菜園在樓頂,泡沫箱里種著辣椒、番茄和小蔥,墻根還擺著幾盆多肉。每有空閑,他便拎著小噴壺上去澆水,嘴里哼著京劇選段。有一次下暴雨,他披上雨衣準備去樓頂遮護菜,結果因著忙摔了個“屁股墩”。鄰居聞聲趕來攙扶,他笑著自嘲:“不要緊,不要緊,這下樓頂的菜省得澆水了。”后來,那些被雨水沖刷過的番茄秧,結得果子倒比往年更紅更甜。
傍晚時分是小舅的“社交時間”。他搬張竹椅坐在小區單元樓門口,把搪瓷缸子放在腳邊。路過的人都愛停下來跟他聊兩句。李大爺說退休金又漲了,他就笑著點頭;王大媽抱怨孫子挑食,他就分享自己腌的酸豆角“能下三碗飯”;樓上的小伙子失戀了,蹲在樓梯口抽煙,小舅遞過去顆水果糖:“我年輕時也為姑娘哭鼻子,后來發現日子比糖甜。”
深秋的一天,小舅突然把收音機調到了戲曲頻道,跟著咿咿呀呀地唱。原來他種的辣椒豐收了,用線串起來掛在陽臺,像一串串小紅燈籠。他裝了滿滿兩袋,挨家挨戶送,“嘗嘗鮮,自己種的,沒打藥。”收下辣椒的鄰居們總愛回贈些東西,雞蛋、芋頭、自家腌的咸菜,堆在他家餐桌上,像座小小的山。
冬至那天,小舅燉了鍋羊肉湯,把樓里的獨居老人都請了過來。霧氣騰騰的廚房里,他一邊往鍋里加蘿卜,一邊說:“這日子啊,就像這湯,得慢慢熬,才夠味兒。”收音機里正播著《定軍山》,鏗鏘的鑼鼓聲混著歡聲笑語,從窗戶飄出去,落在白皚皚的院子里,融化了一片冰雪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