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宋開峰
大哥那日打來電話的時候,我正對著電腦改方案。大哥說:“家里影壁后那棵杏樹死了。去年秋天葉子就落得早,前些日子再看,那樹徹底不行了。”
我聽著,有些恍惚。眼前卻滿是那樹的影子。
老家的院子,是典型的魯西北農家院格局。北屋為正房,大門朝南。進了大門,迎面就是一堵影壁墻。它是磚砌墻基,土坯做主體,外面抹了一層摻了麥糠的泥,頂上扣幾片青瓦防雨水沖刷。這堵墻,把院子隔成了內外兩重天,一來擋住過往路人的視線,二來也擋住了所謂的“煞氣”。
具體哪一年,父母也記不清了。只聽說有一天,爹在影壁墻根下抽煙,忽然指著墻縫說:“嘿,這兒咋冒出個綠芽來?”那芽頂著兩片豆瓣似的葉子,頑強地從磚頭和泥土的夾縫中鉆出來。娘湊過去看了一眼,說:“是棵杏樹吧,也許是砌墻的時候砌進去了。”爹嘬了一口煙,慢悠悠地說:“命硬。這點土還能活?”之后,一家人也就慢慢把這小苗淡忘了。
誰知,兩三年過后,它竟悄悄活了下來,而且逐漸長出了獨屬于自己的樣子。因為影壁后面常年不見陽光,那小苗為了生存,拼了命地往有陽光的地方掙。樹干長成一個極不自然的直角——先橫著向外探出一尺有余,然后才猛地拐彎向上,直指烈日,像一只努力伸向天空的手。
三月花好看,五月杏子鮮。又過了兩三年,一天放學后從樹旁走過,竟意外發現,這棵樹銅錢兒大小的葉子底下,已綴滿一簇簇毛茸茸的“精靈”。等到麥子黃了梢,那杏兒也熟了。向陽的一面,是暈染著濃釅的、醉人的胭脂紅;背陰處,則是澄澄的金黃色。
那杏兒真大。皮是半透明的黃白色,薄如蟬翼,迎著光能看見里頭的脈絡。撕開皮,汁水就順著指縫往下淌。果肉是奶黃色的,細膩得沒有一絲渣。咬一口,那股甜勁兒,順著喉嚨一直甜到胃里。
這棵樹一年只結十幾顆果子,卻是我那時最奢侈的享受。娘總是把最大最圓的幾顆留給奶奶。剩下的,我和大哥分。分杏子那天,院子里靜悄悄的,只有吞咽口水的聲音。我舍不得大口嚼,總是含在嘴里,用舌頭一點點頂碎果肉,試圖把那甜味在口腔里多留住一會兒。
這棵杏樹,也藏了我們太多的秘密。我和大哥鬧別扭了,就躲在影壁墻的陰影里,背靠著那棵杏樹。樹干粗糙的紋理硌著我的后背,像一種無聲的安慰。我們在那兒說過悄悄話,商量著怎么對付鄰居家那只總來偷食的大公雞。我也曾因考試沒考好在那兒偷偷哭過。有一回,我把攢了半年的糖紙埋在樹下,想看看它們會不會發芽,結果自然是沒有。但我總覺得,那棵樹后來的葉子特別亮,是不是吃了我的糖紙的緣故。
娘常說:“這樹,通人性。”她說這話是有道理的。有一年大旱,地里的莊稼都蔫了,娘挑著水桶從一里外的機井挑水澆地,累得直不起腰。那天,她坐在影壁墻下納涼,看著那棵杏樹。奇怪的是,那樹在那樣的干旱里,葉子竟然還是綠的,甚至還掛著幾個青杏。娘嘆了口氣,把最后一碗水潑在墻根下。第二天,我們發現那幾個青杏竟好像長大了一圈。娘說:“你看,你對它好,它心里有數。”
后來,我們都長大了。娘隨父親去了大城市,我畢業后也進了城。大哥先是分家單過,后來也隨兒子進了城。老家的院子漸漸空了。
這之后每次回老家,我都會去看看那棵樹。它成了老宅是否安好的晴雨表。它長得更高了,那個直角拐彎的地方,因為常年負重,樹皮裂開一道口子,露出里面淺黃色的木質部,像一道猙獰的傷疤。墻縫被它的根撐得更大了,幾塊地基磚甚至被拱得凸了出來。
去年麥收前回去,大哥踩著梯子,給我摘了一兜杏。雖然個頭小了點,但那股熟悉的香甜依舊。我看著那棵斜刺里殺出的樹,看著它那扭曲卻堅毅的身姿,突然覺得它像極了這片土地上的父輩……
第二天,我特意請了半天假,開車踏上了回家的路。一個小時的車程,窗外是飛速倒退的魯西北平原,麥田連著麥田,我的心卻越來越沉。
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磚紅色大門,院子里長滿了半人高的荒草,一股潮濕的霉味撲面而來。那堵影壁墻還在,只是墻皮剝落得更厲害了,露出里頭黃褐色的土坯。而墻后,那棵杏樹,所有的葉子都掉光了,只剩下光禿禿的枝干,像無數干枯的手指,向著天空做著最后的抓取。我走近,伸手摸了摸那道熟悉的傷疤,樹皮已經干透,冰涼,堅硬,再也沒有了往日那種溫潤的生機。我用指甲摳了一下,里頭的木質部也是干的,像燒過的焦炭。恍惚間,我仿佛又看見了那個穿著開襠褲的小男孩,仰著脖子,眼巴巴地等著爹用竹竿給他摘杏吃;仿佛又聞到那股混合著泥土和果香的甜味,又聽見我和大哥咬碎杏仁時那清脆的聲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