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一曲民間小調,讓沂蒙山成為中國人最熟悉的地理符號之一。在多數人的認知里,它是山東大地上一座巍峨連綿的青山,是天然存在的自然地標。
真實情況是,并沒有一座名為沂蒙山的山峰。它并非地殼運動隆起的結果,而是從抗戰烽火里一步步“生長”出來的。
戰略落子魯中腹地
走進沂水縣夏蔚鎮王莊村,一條“同心街”串聯起中共中央山東分局舊址、八路軍山東縱隊指揮部舊址、《大眾日報》創刊地等一眾紅色地標。
“八路軍打鬼子是為了讓咱過上好日子,咱不能當縮頭烏龜啊!”沉浸式小劇《紅衣新娘》講述了云頭峪村村民劉茂菊在新婚期間,讓出婚房給《大眾日報》作印刷所的感人故事,引發游客共鳴。
夏蔚鎮旅游辦主任孫明開介紹,夏蔚鎮年均接待研學、休閑游客超10萬人次。相關業態已吸納近200名村民就業,16個行政村集體經濟年收入全部突破20萬元,老區村容村貌日新月異。
許多人會疑惑,這片曾經“四塞之崮,舟車不通,土貨不出,外貨不入”的山區,為何會遍布紅色資源?
時間回到1938年1月,華北戰局急轉直下,山東淪陷已是必然。人心惶惶之際,延安窯洞的油燈下,一封發往中共山東省委的指示信,為山東抗戰撥開迷霧。
黨中央已洞察到依托正規軍短期收復山東絕無可能的現實,明確指出:“目前省委工作的布置,就注意即使山東完全變為日寇占領區域,還能使我們的黨堅持在山東,發動群眾,組織游擊戰爭,保存黨的力量,堅持與日寇進行長期的斗爭。”
對于敵后戰場,黨中央將目光落在了魯中群山:“省委工作的中心應當放在魯中區,開始依靠新泰、萊蕪、泰安、鄒縣的工作基礎,努力向東發展,尤以莒縣、蒙陰等廣大地區為重心。”這片地勢險要、物產相對充足、民風堅韌的山區,正是“沂蒙”的地理雛形。
1938年4月,郭洪濤受命率領50余名骨干、攜帶兩部電臺,穿越重重封鎖線奔赴山東。5月21日,泰安南上莊一處農家院落里,山東全省干部會議悄然召開。剛到任的省委書記郭洪濤作《為創建山東抗日根據地而奮斗》的報告,提出創建以魯中沂蒙山區為中心的根據地。
后來,郭洪濤就該計劃向延安發去電報請示。這是目前可查史料中“沂蒙”二字最早的正式文獻出處:“為什么選擇沂蒙山區根據地?(一)地區險要是適當的,便利發展。(二)群眾條件好,民槍很多。(三)友軍只有張(里元)專員部,和我們的關系好,易于合作。(四)社會組織單純,土匪會門很少。(五)物產豐富,給養容易,目前是最好根據地。”
1938年7月4日,毛澤東復電:“這個戰略計劃很好,望即照此去做。”
至此,原本僅指代沂水、蒙陰交界山區的泛指詞匯,經由黨的最高決策層確認,成為具有革命屬性的地緣符號。
戰火中的多方拉鋸
革命星火點燃之前,魯中群山承載了數不清的苦難。
清末以來,這里是兵匪與天災輪番肆虐之地。全民族抗戰的爆發,讓原本混亂的局勢徹底崩盤。1937年底,韓復榘不戰而逃,山東各級舊政權瞬間崩塌,全境陷入權力真空。日軍沿津浦鐵路長驅直入,所到之處燒殺搶掠;潰散兵勇、地方豪強紛紛拉桿子立山頭,“司令”多如牛毛。
1938年,沈鴻烈接任山東省政府主席,帶著殘部進駐沂水縣東里店,在山區安下營盤。他一邊收編舊官吏與地方實力派,大肆委任縣長、專員,試圖重建國民黨統治;一邊推行“消極抗日、積極反共”政策,對日軍避戰退讓,對共產黨抗日武裝卻處處掣肘、制造摩擦。
一時間,沂蒙群山擠下了四股力量:重兵壓境的日軍、茍延殘喘的國民黨政權、嘯聚山林的土匪武裝,還有剛剛站穩腳跟的共產黨抗日力量。
兵鋒正盛的日軍,將此處視作掌控山東、摧毀敵后抗戰的要害。1939年6月,日軍調集兵力對魯中山區發動大規模掃蕩。槍聲一響,沈鴻烈的部隊一觸即潰,他扶植起來的各縣政權頃刻土崩瓦解,百姓再次陷入無政府的混亂,要么躲進深山,要么任人宰割。
亂局之中,共產黨人看到的不僅是危機,更是建立人民政權的契機。日軍掃蕩之后,八路軍一一五師主力順勢深入魯南、魯中,大批黨政干部下沉鄉村,在廢墟上重建秩序。沂蒙干部學院副教授劉占全注意到,黨中央派到山東的干部戰士中,很多經過南方或陜甘地區革命斗爭的歷練,不少人經歷過長征。一一五師主力以原紅一方面軍為基礎組建,把土地革命時期的執政、建軍、群眾工作等整套經驗帶到了山東。很快,根據地的邊界不斷延伸。
1940年1月,《中共北方局對山東工作的意見》中首次出現“沂蒙山”的完整表述,要求“掌握泮山、魯山、蓮花山及沂蒙山”。從“沂蒙”到“沂蒙山”,一字之差,標志著這個概念從沂水、蒙陰兩縣的局部,擴展為覆蓋沂山、蒙山兩大山脈的廣大戰略區。
這座“山”的輪廓,在敵我拉鋸的焦灼戰火中,一點點被勾勒清晰。
人心壘起的精神高地
軍事占領只能劃定疆域,民心所向才能真正扎根。沂蒙山成為流傳至今的精神符號,靠的不是槍炮,而是共產黨人的執政實踐。
沂南縣城向西南20多公里,便是青駝鎮。山東抗日民主政權創建紀念館廣場上,一座造型如翻開厚書的主題雕塑靜靜矗立。走進紀念館后院,穿過小橋,經過連廊,一株25米高的銀杏樹擎天而立。
一陣清風吹來,綠葉簌簌作響,送來清涼。沂南縣黨性教育基地副主任劉瑞艷介紹,1940年7月,就在古樹下,山東省聯合大會召開。會議選舉產生了山東省臨時參議會和山東省戰時工作推行委員會,這是山東歷史上第一個真正屬于人民的省級政權。
更具劃時代意義的,是1940年11月出臺的《山東省人權保障條例》。這是中國共產黨歷史上第一部專門的人權保障條例,全文不過千余字,卻字字千鈞。對于受盡壓迫的沂蒙百姓而言,這是第一次有政權以法律的名義鄭重宣告:他們生而平等,他們的權利受制度保護。
災荒年月最見人心。1942年到1943年,沭河兩岸連遭大旱與蝗災,莊稼絕收,百姓靠樹皮野菜度日。八路軍部隊沒有自顧籌糧,而是深入敵占區動員地主捐糧,全部分給災民。麥收時節,部隊一邊包圍日偽據點,一邊掩護群眾搶收麥子,七天七夜,5200畝麥子顆粒歸倉。
你待百姓如親人,百姓便以命相托。楊次章送三個兒子參軍,徐鼎新祖孫三代接續入伍,劉佛緣毀家紓難拉起抗日武裝,朱壽年三次組建隊伍輸送主力……抗戰期間,這片曾經一盤散沙的土地,成了日軍啃不動、打不爛的銅墻鐵壁。
2011年,國務院明確沂蒙革命老區涵蓋18個縣(市、區),從國家層面確認了這一概念的當代邊界。
不過,時至今日,仍有人疑惑:那么大范圍,到底哪兒才是沂蒙山?
答案其實很簡單。沂蒙山沒有唯一主峰,每一個為民族獨立、人民解放奮斗過的人,都是它的基石;沂蒙山沒有確切海拔,它的高度從來都是用信仰、擔當與民心丈量的。
這是一座矗立在人民心上的山!
(大眾新聞記者 張九龍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