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塊泡過熱水的青援“鈣奶餅干”，是不少山東人的集體記憶。但你或許不知道，這家企業所在的沂水，是一座藏在沂蒙山區的“中國食品城”。
今年是桑振亮進入青援食品的第38年。作為副總裁，沂水食品產業發展的每一次進擊、每一場陣痛，都刻在他腦海中。
如今，沂水縣的空氣中，既彌漫著傳統糕點的烘焙麥香，也有一股從“土爐作坊”到“凈化車間”的氣息。
而對桑振亮來說，這味道里，還摻雜著40年前那口土爐的第一縷焦香。
那口土爐，是青援的起點，也是這座縣城產業故事的序章。但這個產業故事并不浪漫，而是一次次充滿矛盾與抉擇的跋涉。
成功的另一面：當“草根復制”走到盡頭
1985年，沂水縣誕生了第一家現代化食品廠——青援食品廠。79名員工、2座小型土爐，只做普通糕點。這是沂水食品產業的“第一粒種子”。
這是一個被“逼”出來的產業。當時的沂水，交通閉塞，盛產的小麥、玉米、花生外運成本高昂，就地加工幾乎是唯一選擇。青島與沂水的對口支援協議催生了青援。
3年后，桑振亮進入青援。他正好趕上廠里引進第一條鈣奶餅干生產線。這款產品憑借實惠和營養，迅速在山東農村市場打開銷路。“工資翻了一倍還要多。”桑振亮回憶。
青援的成功，像往平靜的湖面扔了一塊大石頭，漣漪迅速擴散。此后十幾年，從青援走出的工人紛紛創業，師徒相傳，全縣超過三分之一食品企業的創始人都有青援背景。這種“草根復制草根”的模式，不依賴外部資本，靠的是民間內生動力。
到20世紀90年代末，沂水已有數百家食品廠，依托臨沂強大的商貿物流網絡，以極致性價比占領全國下沉市場。
但問題也悄悄埋下了：當所有人都在復制同一個成功模板，市場很快就會飽和。2012年前后，這個矛盾集中爆發了。
從全國看，2000-2010年是中國食品工業的黃金十年，年均增速高達30%。但2012年后，產業進入“換擋期”，增速下滑，食品安全監管全面收緊。與此同時，國際巨頭億滋、雀巢、瑪氏憑借品牌和渠道優勢，牢牢占據一二線城市貨架；國內低端市場則陷入慘烈價格戰。
沂水正好卡在中間：幾百家工廠扎堆餅干、糖果賽道，同質化嚴重，一箱餅干利潤不足5毛錢。“有量無利、有產能無品牌”，甚至被貼上“低端廉價”的標簽。有企業老板回憶，拿著產品到南方推銷，對方一聽產地是沂水，立即擺手拒絕。
面對市場的變化，青援經銷商反饋很直接：“包裝老、口味舊，超市貨架更愿意擺洋氣牌子。”
公司內部展開了討論。有觀點認為：“不降價，我們就等著被小廠圍剿。”也有不同意見：“降價就是飲鴆止渴，死得更快。”兩派各執一詞。
最終，決策層拍板：價格不降，產品升級。
“不升級，就是死路。”桑振亮記得，這句話是當年沂水食品行業的共識。
可升級談何容易？研發要錢，要人，要時間，而且不一定能成功。更重要的是，升級意味著，要親手打破過去賴以成功的模式。
向上突圍：一場關于品質的生存之戰
轉型的第一步，從終端產品開始。
“你家地還種不種？”時至今日，還有老同事拿這話打趣桑振亮。很少有人知道，這句玩笑背后，是一段扎心的日子。
連續數月，桑振亮和團隊泡在實驗室和車間。白天反復調試配方、送檢樣品，夜里梳理工藝細節。家里一畝多地的莊稼無人打理，玉米近乎絕收。同科室的科長也因忙著搞研發，家里的田同樣荒了。兩戶人家的閑田，成了村里茶余飯后的笑談。
這是當時青援研發的真實寫照：沒有現成的技術，沒有外援，只能一遍遍試錯。蜂蜜椰子餅干、奶油椰子餅干、手指餅……爆款一款接一款出。但每一個爆款背后，都是成堆的報廢品和無數個不眠之夜。
2020年，桑振亮再一次帶領團隊扎進實驗室，目標明確：做一款主打腸道健康的營養食品。
“餅干就是餅干，搞什么功能？”內部質疑聲不斷。有人覺得這是“不務正業”，有人擔心投入打水漂。
團隊一遍又一遍調試配方，在功能性與口感間反復平衡——太注重功能，難吃；太注重口感，失去功能價值。
“成了！”歷經數月的技術攻關，菊粉高膳食纖維營養餅成功問世。這款獲得國家專利的產品，配料簡約、天然，一經推出便深受市場歡迎。然而桑振亮心里清楚：這不過是階段性的小勝。唯有不斷升級，才能邁向更高的品牌溢價。
從全國行業趨勢看，青援的選擇踩中了節點。艾媒咨詢數據顯示，2025年中國休閑食品行業規模達11804億元，健康化、功能化等成為增長引擎。
但問題是：趨勢是趨勢，能不能抓住趨勢是另一回事。數據顯示，88%的消費者傾向于選擇配料表更簡單的產品。但消費者愿意為“沂水制造”多付多少錢？
放眼全球，發達國家食品產業早已完成從“價格戰”到“價值戰”的轉變。以日本為例，其地方食品產業集群依托產地優勢，一個柿子可以做成柿餅、柿子醋、柿子葉茶、柿子觀光園。這種“六次產業化”模式，讓品牌溢價能力遠高于中國縣域企業。日本用了近30年走完這條路，沂水才剛剛起步。
對于沂水遍地的小食品廠來說，另一場“風暴”此時正在逼近——大型連鎖渠道嚴苛的“驗廠”制度。
驗廠，就是渠道商派人到工廠實地檢查：車間干不干凈？有沒有消毒設施？原料怎么存放？工人有沒有健康證？對于習慣了“土爐作坊”的小企業來說，這幾乎是一道“生死關”。
2025年秋季糖酒會上，同是做食品的張運龍，其新品“烘烤黃油千層麻花”吸引了90多家客戶的關注。客戶幾乎都提了同一個要求：“我們先去看看廠。”張運龍猶豫了——他的舊廠區，“說實話，就是作坊”。
他作了一個讓所有同行都覺得瘋狂的決定：投入1000多萬元，把六哆食品的工廠搬進沂水食品產業轉型升級示范園，建起凈化車間，引入智能化生產線。客戶考察后，訂單當場敲定。
但這1000多萬元，幾乎是他的全部家底。“不投，連進渠道的資格都沒有；投了，萬一訂單黃了怎么辦？”那段時間，張運龍整夜整夜睡不著。這種“升級還是等死”的選擇，正是縣域中小企業的焦慮。
無獨有偶，山東諾好佳食品有限公司早已完成自動化改造。最近推出的子品牌樸鮮鮮，以極簡配料、無化學防腐劑為賣點，搭配28天短保鎖鮮工藝。“市場節奏越來越快，消費者愈發挑剔。”樸鮮鮮品牌銷售總監宋明超說，“只有不斷創新，才能跟上變化。”
在這場“生產革命”中，政府的角色也在轉型——從“扶持”到“陪跑”。2025年，沂水成立休閑健康食品產業鏈專班，帶著銀行、自然資源、市場監管等部門到企業現場辦公。示范園提供共享檢測、統一倉儲、規范生產，讓中小企業有了更多對話全國連鎖渠道的“入場券”。
向下延伸：一粒玉米的“鏈式革命”
如果說終端升級是“補課”，那么向生物制造延伸，則是沂水建立產業護城河的關鍵一躍。
就從玉米說起。一噸玉米，市場價約3000元。變成淀粉糖、糖醇，是工業原料價；再發酵為檸檬酸、酶制劑，則進入高端配料市場，附加值翻幾倍甚至幾十倍。
“做餅干、糖果需要糖和淀粉，為什么我們不自己做呢？”這是青援樸素的經濟賬。但背后是一場“豪賭”。
青援投入1.2億元，建成年產30萬噸玉米深加工項目和熱電車間。當時有人說“做餅干的搞玉米淀粉是不務正業”，內部也有反對聲音：這么大筆投入，萬一市場變化怎么辦？但青援“賭”對了。接下來，青援又投資2.7億元，建成兩條液體糖生產線。如今，玉米深加工板塊年產值占集團總產值的一半以上。
這條“玉米鏈”，不僅讓青援穩住了成本，還為整個沂水產業提供了原料。位于沂水諸葛鎮的貝億食品，就是青援的老客戶。“以前糖漿要從外地買，價格高還不穩定。現在家門口就能拿貨，光是運費就省下一大截。”貝億食品負責人楊道強說。
與此同時，七星檸檬將玉米轉化為檸檬酸，成為全球130多個國家和地區的供應商；山東隆科特酶制劑致力于新型酶制劑的研發，國內市場占有率超20%，打破了國外企業的部分壟斷。
但從全球看，國產替代的路還很長。數據顯示，2024年全球酶制劑市場規模達60億美元，食品領域是最大細分市場，占比40%。我國酶制劑產業發展迅速，2024年產量達246萬噸，進口量逐年減少，但高端酶制劑仍依賴進口，年進口額超4億美元。從市場競爭來看，跨國企業壟斷格局明顯，諾和新元、杜邦、帝斯曼等企業占據全球77%的市場份額。在基礎菌種庫、基因編輯等底層技術上，國內企業仍然處于“跟跑”階段。
盡管有差距，但全產業鏈協同仍讓沂水的食品產業多了一重抗風險能力。經濟學家把這叫“縱向一體化”——自己掌控上游，就不怕別人卡脖子；下游需求不好時，上游還能賣給別人。
邁向“微笑曲線”兩端，還需要什么？
記者調查發現，沂水在幾個方向上的探索，顯示了從“制造”向“創造”躍升的努力。
第一招，讓中小企業“借腦”發展。青援、隆科特等龍頭企業聯合高校成立沂蒙食品產業技術研究院，桑振亮任院長。研究院推行“先試用、后付費”機制，降低中小企業試錯成本。
縣里有家企業想做藥食同源的沙琪瑪，工藝和配比一直不穩定，研究院請來臨沂大學食品工程團隊聯合攻關。不少企業感慨：“我們自己哪養得起博士？研究院幫我們‘借’來了。”
第二招，打造區域公共品牌“沂蒙陌上花開”。當地城投集團成立專業運營公司，全權負責品牌包裝、設計與市場推廣。政府背書，嚴格準入，首批18家企業、20款產品入選，青援便是其中之一。
區域公共品牌是一把“雙刃劍”。成功了，大家受益；失敗了，一顆老鼠屎壞了一鍋粥。這就是經濟學上的“公地悲劇”。臨沂大學生命科學學院教授劉云國認為：“區域公共品牌必須要有政府背書，必須有門檻。要篩選質量穩定、發展潛力好的企業納入體系。”
第三招，從產品出海轉向品牌出海。依托臨沂商城跨境電商優勢，組織企業抱團出海。
品牌出海的前提是國內品牌足夠強。這是一個“先有雞還是先有蛋”的難題：沒有國內品牌影響力，就很難在海外建立品牌；不出海，又永遠成不了國際品牌。沂水的策略是“兩條腿走路”——先代工建渠道，再慢慢植入自有品牌。桑振亮說：“我們一步步來，今年7月的馬來西亞食品展，沂水已經有10家企業報名了，青援也在其中。”
2025年底，《沂水縣食品產業振興計劃（2026-2028年）》出臺，計劃到2028年，沂水縣新增規上食品企業80家以上，累計達到200家；“沂蒙陌上花開”成為國內食品知名區域公共品牌，省級以上品牌新增10個以上；沙琪瑪國內市場占有率達到70%以上，豆奶粉國內市場占有率達到40%以上。
省委財經辦區域經濟處處長許博認為，沂水食品產業發展之路，幾條啟示值得深思：
因地制宜是根基。沂水沒有追風口，而是立足本地農產品，把一粒玉米吃干榨凈。
政府與市場的邊界需要動態調適。從早期松綁釋放活力，到當前“陪跑”服務，政府角色隨產業階段而變。既不能缺位，也不能越位——這個度，需要在實踐中不斷試錯。
從“規模擴張”到“價值創造”是必由之路。沂水經歷的“有量無利”陣痛，在全國縣域制造中具有普遍性。其通過標準化、產業鏈延伸、研發平臺建設等方式提升附加值的探索，為同類地區提供了參照。
“微笑曲線”難以完全跨越，但可以局部突破。沂水在生物制造領域實現了國產替代突破，但在終端消費品領域，品牌建設是一場持久戰。更現實的策略是在細分賽道做“隱形冠軍”，或依托區域公共品牌抱團發展。
從全國數據看，食品工業正迎來積極轉變：2024年，沂水自主品牌出口占比提升至21.8%，成功“圈粉”海外市場；與此同時，深加工產品的競爭力也在穩步增強。
桑振亮今年57歲，青援年產值已過18億元。他每天還是最早到廠區的人之一。他說：“我還有個夢——有一天，外國人吃到的餅干，不是日本的、不是韓國的，是沂水的，是‘沂蒙陌上花開’的。”
1985年的那口土爐，早已熄滅了。但它點燃的火種，從一家青援傳到數百家企業，從土爐傳到智能車間，從本土市場傳到全球130多個國家和地區。沂蒙山腹地的食品味道，正飄向更遠的地方。
（大眾新聞記者 戴岳 杜輝升 蘇月鵬 周浩達 通訊員 白蓮 耿正增 參與采寫）
■聲音
省委財經辦區域經濟處處長許博：
縣域發展關鍵在找準賽道持續深耕
沂水縣立足縣域實際，深耕產業發展。義烏發展經驗表明，縣域發展最關鍵的不是初始稟賦，而是能否找準賽道并持續深耕。沂水縣確立了“工業強縣”首位戰略，聚焦精細化工、生物制造2條標志性產業鏈，及休閑健康食品等4條特色優勢產業鏈，打造“2+4”現代產業體系。2025年底全縣規上工業企業426家，省級以上專精特新及單項冠軍企業達90家。
另一方面，打造親商生態，激發市場活力。義烏發展經驗的精髓之一，在于政府無事不擾、有求必應的服務理念。沂水縣不斷提升政務服務效能，打造“1530”政務服務圈，深化“高效辦成一件事”；全面落實民營經濟發展政策措施，建立企業訴求高效閉環辦理機制，讓企業放心投資、專心經營。
學習義烏，沒有“標準答案”，但有正確方法。沂水縣以義烏經驗為鏡，立足魯南縣域實際，在產業深耕、優化服務中書寫高質量發展的新篇章。
沂水縣委書記劉銘：
學“義烏發展經驗” 走在前 爭一流
沂水是全省縣域經濟一塊活躍的“版圖”，是全省縣域經濟高質量發展成效顯著縣。今年，我們學習運用“義烏發展經驗”，進一步解放思想、對標學標，推動各項工作“全市走在前、全省爭一流”。今年一季度，實現地區生產總值155.2億元、增長6.6%，一般公共預算收入9.6億元、增長7.1%。
沂水縣工業基礎較好，擁有41個工業大類中的34個，規上工業企業達441家，檸檬酸、酶制劑、玻纖、汽車配件、橡塑、工業紡布等產品市場占有率居全省乃至全國前列。食品產業是沂水縣傳統優勢產業，淀粉糖、沙琪瑪、紫皮糖、豆奶粉等產品產量居全國前列，經過深入調研、反復論證，我們啟動實施食品產業振興計劃，建設食品產業轉型升級示范園區，制定出臺系統性集成政策，重點從企業培育、品牌建設、創新驅動等方面精準發力。
（大眾新聞記者 戴岳 蘇月鵬 整理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