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楊光來

小麥，提筆念你，心中翻涌的不只是半生鐘愛，還有魯西北田野里那些與你三季相伴、汗灑阡陌的舊日時光。人間草木萬千，唯有你，根扎在我的故土，情融入我的青春，成為我生命里最割舍不下的牽掛與摯愛。

我生于20世紀60年代的魯西北農村。這片土地遼闊，四季分明，農人們世代靠田為生。在物資匱乏的歲月里，粗糧吃飽已是幸事，一個暄軟白凈的白面饅頭，便是童年遙不可及的夢。也正是這份藏在心底的向往，讓我從年少時便俯身田間，完整陪你走過秋種、冬灌、春鋤、夏收。這份情愫，也在汗水與朝夕相處中，變得愈發厚重深沉。

魯西北的田疇，是你生生不息的故土。為了讓你扎深根、長壯苗，開犁之前，我總要把家中最好的農家肥悉數撒進田地，祖父扶犁深耕，給你一方松軟豐腴的壤土。因為我知道，唯有土壤肥厚，方能不辜負默默生長的你，方能滋養出穗沉粒滿的你。

犁耙落定，便開始播種。麥種順著耬腿漏入土中，深埋入地。父親時常彎腰查看墑情，把控深淺，盼每一粒種子都能順利破土。寒冬北風侵襲，你埋于土層默默扎根，以抵御凜冽寒風、皚皚冰雪。春日冰雪消融后，我看到你一身新綠，心底滿是寬慰。

開春麥苗返青，急需活水滋養。全村男女老少一同挖塘打井，清泉順著溝渠淌到麥田，饑渴的你瞬間挺直了身姿。每逢拔節、揚花時節，葉枯病、白粉病等極易侵擾麥株，我便背著噴霧器穿梭壟間，常常顧不得吃飯，生怕病蟲傷你半分莖葉。

盛夏麥浪翻涌，便是一年最艱辛的收割之時。天剛放亮，我便握鐮下地，躬身割麥，汗水浸透衣衫，滴滴落進腳下的泥土。一旦直起酸痛的腰，望見遍野沉甸甸的麥穗，心中只剩下踏實與歡喜。成捆的麥子運至場院，我吆喝黃牛拉著碌碡反復碾壓，麥香混著碾動聲，是獨屬于豐收的歌謠。麥粒分離后，我頭戴草帽，手握木锨，迎著長風，學著父親的樣子將混著碎秸的麥料高高揚起，金黃飽滿的麥粒沉沉墜落腳下，麥糠則隨風飄向遠處，幾番起落，滿地只剩飽滿透亮的新麥。

小麥揚凈歸倉之前，交公糧是頭等大事。我們細細篩選，把最飽滿光亮的麥粒送往公社糧站。交愛國糧，是莊稼人刻在心底的本分與榮光……后來我走入機關單位，每到麥收時節仍要奔赴故鄉的這場豐收之約。耕地、施肥、播種、灌溉、治蟲、收割、碾場、揚場，全套農事我親身走過多個輪回，慢慢讀懂了你生長的艱辛，知曉了你奉獻的赤誠。

為延續你的優良品性，農技人員在萬頃麥田里擇優留種，讓你的后代延續飽滿抗病的本色。但這還不夠——后來科技不斷革新，科研人在你的族群中遴選出優秀的籽粒送入太空，在微重力與強射線環境中完成誘變育種。待你重返大地，便在各地長出莖稈強健、穗大粒密、抗病抗旱、營養豐富的太空小麥；加上種子包衣、寬幅精播、配方施肥等技術的推廣應用，小麥單產大幅提高，兒時求而不得的白面饅頭早已走上尋常百姓的餐桌，當年藏在心底的美夢，終在農耕智慧與現代科技的助力下圓滿實現。

回望過往，世人曾以淺薄功利之心輕慢過你的純粹。貪享口腹之欲的人，偏愛胚乳細膩的口感，粗暴地剝去你的外衣，將富含營養的麩皮隨意喂給畜禽；更有重利之人，抽取你珍貴的胚芽，榨取精華用以牟利。縱使被取用、被舍棄、被誤解，可你依舊年年如期生長，歲歲滋養眾生。每每想起這些，再回看與你相伴的歲月，我心中便生出幾分疼惜。

所幸科學改變了人們的認知，世人逐漸讀懂了你的生命構成。大家知曉，昔日被舍棄的麥麩富含膳食纖維與維生素，是不可多得的養生佳品；被稱作“植物黃金”的胚芽，凝聚著你最精華的營養。從此，人們不再偏廢取舍，將整粒麥粒研磨成粉，完整留住你歷經四季沉淀的豐厚養分。

紙短情長，道不盡半生眷戀。這片生我養我的魯西北平原，這片年年翻滾的金色麥浪，這顆從鄉土走向星河、初心不改的小麥，是魯西北大地最美的風景，也是我此生最深沉、最純粹的眷戀。往后余生，縱使不再親手耕作，心底的這份深情依舊如初。你扎根大地的堅韌，你歷經磨煉的新生，你一身赤誠的本心，是我青春里最溫暖的印記，是我此生永不改變的摯愛，更是我們新時代永續前行的模樣。

一位老農人2026年6月于德州